村民们还保留着培训时发的日语资料。

万国建材巨资打造的“花都庄园”。

　　到日本务工，月收入近万元人民币，巨大的诱惑让12名河南农民无法拒绝。每人交了1万元“研修费”之后，他们来到大连的公司，那里还有与他们一样做着“淘金梦”的数千名来自江苏、山西、黑龙江等14省市的农民。

　　一家本没有外派资格的外资企业，何以在短短几年时间在各地开办众多分公司，并招收到数千名“赴日研修生”？他们骗取的巨额保证金究竟用于何处？众多深陷出国陷阱者的血汗钱究竟该谁来埋单？记者历时两月，跨越河南、辽宁、山东、江苏等省，采访数百人，以期揭开万国建材非法招收“赴日研修生”之骗局。

　　天上掉馅饼

　　月薪万元赴日打工

　　2004年底，当时赋闲在家的陆宏涛向在河南省淅川县荆紫关镇劳动保障所任所长的袁太明打听有什么工可以做。按辈分，陆宏涛应称袁为“表爷”。“吃公家饭”的“表爷”门路很广，他曾经成功介绍了不少镇里的人出海打工，也包括陆自己，所以镇里的劳力们都喜欢找袁太明给介绍工作。

　　这一次，陆宏涛从袁太明那里得知有一家大连万国建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连万国公司）正面向全国招人赴日本务工，月薪16万日元，合人民币万元以上，这个消息让陆宏涛兴奋不已。

　　不仅是陆宏涛，荆紫关镇很多想外出务工的农民在2005年初从电视上看到这则赴日务工广告后都无比兴奋。

　　他们纷纷找袁太明咨询情况，但一看到合同书上要交5万元“研修费”的规定，很多人便犹豫了，5万元对这些农民来说几乎是10年的总收入。但袁太明告诉他们，大连万国公司说了可以先交1万元，其余的从赴日的高工资中扣除。为了打消农民们的疑虑，袁太明坚称这是政府单位介绍的，盖的也是政府的公章，不会出问题。

　　最终，荆紫关镇包括陆宏涛在内的12名村民决定冒险一试。他们四处借债，多数借的是民间高利贷。除了“研修费”外，袁太明还向农民各收了290元钱，包括报名费100元和去大连万国公司参观的190元车费。

　　2005年1月16日，荆紫关镇第一批7名村民赴大连。在这里，他们见到了大连万国公司副董事长兼总经理魏殿忠。魏殿忠说，公司在日本购有设备，日本方面同意让公司派一些员工前去研修，但公司员工已经掌握了这些技术，无需再外派员工，指标浪费掉了挺可惜的，所以就转给了他们。魏殿忠还说，公司没有外派资格，“但肯定能外派成功”，因为公司有背景。

　　荆紫关镇去的7个人都通过了面试。第二天，他们带着刚刚取出来的1万元钱到公司指定的位于火车站附近的上鼎大厦内的两间办事处。在那里，他们交了从老家带来的这笔钱，得到一张盖有大连万国公司财务专用章和会计主管“福田文七郎”印章的收据。交钱的同时，他们与大连万国公司签了一份合同。

　　记者在这份“赴日研修生合同书”上看到，甲方是“日本独资大连万国建筑材料有限公司”，而乙方则是赴日研修生本人。赴日研修的理由是———“为加强独资公司的技术力量，学习日本的先进技术和先进的管理经验。”

　　合同签订完毕后，大连万国公司让他们先回老家耐心等待公司的通知。就这样，拿着收据和合同的荆紫关镇村民们在大连待了4天之后便满怀喜悦地回到了自己的家乡。

　　2005年2月28日，第二批5名村民也在袁太明的带领下到大连进行参观，参观内容、开会以及面试内容与第一批人基本上是一样的。不同的是，他们是回到老家后直接把钱交给了袁太明，而且所交数额是1.2万元。

　　收钱后玩消失

　　2000多人讨要研修费

　　2006年初，在家等了将近1年已经快要绝望的村民们接到了将要去开封进行培训，之后就可以办理出国手续的好消息。这个消息几乎让荆紫关这个寂静的小镇沸腾起来，亲朋好友纷纷赶来与这些即将出国务工3年的村民道别。

　　接到培训通知时，陆宏涛的妻子快要临产了，但考虑到可以多挣点钱，他狠狠心还是走了，走后第3天儿子就出生了。

　　2006年农历正月十九，荆紫关的12名村民告别了亲人和朋友，带着梦想来到了开封。刚到那里，他们就和来自开封各县的另外9人一起被安排住进了一家已倒闭的旧旅馆内。

　　在这里，大连万国公司还专门派来一位年轻的老师教他们日语，并给他们每人发了一些日语初级教材。

　　让这些村民惊喜的是，在培训期间，大连万国公司的总经理魏殿忠还去开封看过他们，并给他们每人发了工作服、工作证以及一些日语磁带，还承诺“3个月之内派出，若没有派出，那么以后每等待一个月就给每人发1000元，到时直接从总部汇到每个人的银行卡里。”魏总的这些话让这些村民“吃了定心丸”，心甘情愿地又回家等待。“反正多等1个月就多给1000块钱，咋不中哩！”

　　眼看在家闲等了几个月，不但公司方面没有给出任何答复，当初魏殿忠承诺的“多等1个月就多给1000块钱”也没有兑现。这时候，再也不愿就这样等下去的村民们认为自己“肯定被骗了”。

　　2006年5月初，12名村民派李书莹等人前去大连讨要已交的钱，他们在大连待了将近一个月，每天都往上鼎大厦的大连万国公司办事处跑，要求公司退还他们当初每人所交的1万元钱，但办事处的人总是以各种借口推托，最后甚至关了门，“不见人影了”。

　　据李书莹回忆，当时发现其他地方去这家公司讨债的人也有很多，山西的、江苏的、黑龙江的、辽宁的都有，这些地方的人交的钱更多，“三四万元的都有。”两年多来，全国各地陆续前往这家公司讨要“研修费”的人有2000多名。据不完全统计，这些讨债人来自全国14个省市，他们均被万国建材骗取了“赴日研修”的保证金。

　　2007年3月7日，伴随着万国建材法定代表人魏殿忠的被捕，以及公司副总孙某于同年7月因涉嫌杀死讨债者而被警方抓获，万国建材及其在全国14个省市构建的分支机构轰然倒塌。

　　光环下的“猫腻”

　　言过其实水分不少

　　袁太明不止一次地看到有人爬上大连七贤岭半山腰处的一根高压铁塔，更不止一次地看到警方和爬到铁塔上声称要跳下来的人进行交涉。和那些人一样，自从被卷入万国建材非法招收“赴日研修生”事件之后，爬上铁塔的念头在袁太明的脑海里也不止一次地出现。2007年7月，淅川县荆紫关镇12名“赴日研修生”还在等待着当初的中介人、担任镇劳保所所长的袁太明“解决问题”。

　　这些不断赶到大连的人，和荆紫关镇12名怀揣出国“淘金梦”的农民一样，想戴上“赴日研修生”的帽子去日本务工挣大钱，当然，其中也有不少是和袁太明一样的中介，他们全都是看过万国建材通过各种途径发布的广告后，交了数万元“保证金”而迟迟出不了国的受骗者。

　　这么多人声称被“万国建材”骗了，并非空穴来风。当地政府给予这家号称“日本独资”公司的优惠政策和诸种头衔为其构筑了一个炫目的光环，这被认为是博取全国各地数千名“赴日研修生”信任的一个重要原因。

　　打开万国建材的网页，至今仍可见其华丽的自我介绍：公司投资总额为2800万美元，注册资本为2000万美元，年总产值达5000万元；集团公司下属有8大公司，7家联合体，10家日本协力机构；公司已通过大连市工程质量检测中心检测，并获得“中国优秀企业”等多项荣誉。

　　大连万国公司总经理魏殿忠同样笼罩在一连串的“光环”之下：中国优秀企业家、中国百名优秀企业家……当他年满50周岁时却又踏上了新的征程，“退休下海”；他率先提出了横向联合、强强联合的口号，先后组建了4个跨省市、跨地区、跨行业、跨国际的联合体，组建了“万国集团”；他为自己设定的目标是，“消灭”传统的“秦砖汉瓦”，掀起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建材“革命”，目前“大连万国集团”正在沿渤海湾、黄海向南发展，在烟台、日照、曲阜、连云港创办万国建材公司；“魏总”的人生格言也曾令人感动———“按自己意愿生存，为民族多做贡献，工作终止之日，生命完结之时”。

　　然而，对于这些“光环”，无论魏殿忠曾经的手下，还是当地工商部门，都证明其不无水分。

　　2007年8月，记者采访时张海坦诚：“这些介绍水分不小。”张海曾跟随魏创业多年，并升任为部长，魏及公司副总孙某出事后的善后工作均由他来处理。“公司在七贤岭的厂房都是租的，工人也就有二三十个吧，也没有什么先进的生产设备，更没有生产多少产品。”

　　同样，大连工商局外资处处长毛深向记者列举了万国建材的一系列重大问题：“没有真正履行出资义务，虽然注册资本是2000万美元，其实只是做了少量前期投资，从事的建材项目也没有正常运作，办公地点却一换再换……”

　　但据张海回忆，“魏总确实挺有能耐，经常与政府官员一起吃饭、外出考察，还经常上当地的电视新闻”。

　　张海同时还发现了魏总的一个不正常的地方：“他好像没把心思放在工厂上，而是靠着与一些部门领导的关系，在大连金石滩位置绝佳的海滨搞到了一块地皮，并开始动工兴建别墅群。”

　　“别墅”与“研修”两条线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2007年8月25日下午，记者自大连火车站花8元钱坐上快轨，50分钟即抵达它的终点站金石滩，万国建材花费巨资打造的“花都庄园”，就在这个据称为东北最具魅力的滨海度假区里。庄园内，新修的水泥路面及园中央的假山、喷泉已基本竣工，总共7栋3~4层不等的别墅，也已安好玻璃，只是室内尚未来得及装修。门口一位守门人员介绍，该庄园与隔壁的“王子庄园”开工一前一后，王子庄园的房价已卖到1万多元一平方米，大部分业主也早已入住，但花都庄园因为老总接连出事后就一直停工，现在好多施工人员的工资也都还没讨到手。

　　知情人士透露，当初，这些别墅群兴建的同时，万国建材正展开它面向全国招收“赴日研修生”的计划。张海向记者出示了一份详细的招收简章，从简章中可以看出，应聘“赴日研修生”者光前期申请费和保证金就要交4.5万元。

　　但万国建材的“两手抓”战略并非一帆风顺，这个计划曾被当地工商局认为是“非法外派业务”并受到处理。

　　“先后处罚过三次，第一次8万元，后两次也都没超过10万元。”大连市工商局外资处处长毛深说，每一次处罚之后，工商局都会责令万国建材“停止违法开展的外派业务”，但该公司主动上门交过罚款之后，依旧我行我素，继续招收“研修生”。

　　由于其外资企业的身份，在当地要受种种特殊保护，再加上魏殿忠又是当地政府部门的座上宾，工商执法人员的清查面临着种种麻烦与压力。“凡是去外资企业调查或检查，我们首先要通过市政府纠风办同意，然后进行备案，否则，绝不允许擅自行动。”毛深无奈地说。

　　但与此同时，也正是靠着外资企业华丽的包装，以及“魏总”的一系列头衔，各地报名“研修”者源源不断，大批资金流入万国建材的账户。万国建材的“非法外派业务”日渐演变成在全国大范围地招收“赴日研修生”。

　　万国建材在全国范围招收“赴日研修生”，非法收取的保证金数额大得惊人，但究竟有多少钱，工商人员却一直没能查个清楚。“万国建材拒不配合，执法人员无法查到任何账目，而这大批资金，却都是存入个人账户，公司账户上几乎为零。”

　　“也就是这些资金，才保证了金石滩别墅群的顺利施工。”深知万国建材内幕的张海说。2005年至2006年，全国各地前来讨要保证金的人员愈来愈多，而万国建材却仍没能成功输送出一名“赴日研修生”，也没有按当初签订的协议上承诺的那样，退钱及利息。除了处罚，工商局还停止了对万国建材的年检。记者自大连市工商局企业咨询服务中心获取的一份外资企业注册内容查询卡显示，万国建材2005年、2006年未进行年检。

　　但万国建材的经营活动并未停止，因为它的营业执照依然没被吊销，经营期限自2002年6月19日至2017年6月18日。

　　未通过工商部门年检，也并不影响万国建材面向全国的扩张，正像魏殿忠在网站上宣传的那样：万国集团正在沿渤海湾、黄海向南发展，在烟台、日照、曲阜、连云港扩张，不断发展分支公司。每到一处，魏殿忠首先亮出的王牌便是“外商投资”，这与全国各地方兴未艾的“招商引资”不谋而合。“基本上没有谈不好的，魏总那时候总是忙着到全国各地签投资合同，公司只需拿出少部分钱注册一家分公司，便开始招收‘赴日研修生’。”张海在回忆当时公司业绩好时的盛况时称，“财务上的两名会计忙着收钱都快收晕了。”

　　眼看着万国建材不断地面向全国扩张，大连工商局的执法人员“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大连市工商局外资处开始抽调专人收集有关万国建材违法、违规的证据：“当时他们就已收了数千万元资金，这些资金全部存入的是个人账户，我们无权要求银行查封这些资金。我们开始与公安机关沟通，希望他们立案调查，但事情并不顺利。”毛深回忆说。

　　工商局不得不一边以书面形式向市政府紧急报告，一边派外资处的张翼虎专程赶到位于千岛湖的浙江省淳安县，把他们调查的有关万国建材违法违规的情况通报给当地政府，因为当时万国建材正与当地政府签署有关投资协议：“幸亏我们赶去及时，要不然这个县又不知会有多少人上当受骗。”

　　2005年11月，在大连市政府的直接干涉下，该市公安局经侦大队正式立案调查万国建材。

　　外地警察突然造访

　　“优秀企业家”落网

　　大连市公安局经侦大队负责办理万国建材案件的民警曲卫已经好几天没来单位上班了，门口保安称，近段时间各地前来找曲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有报案的，有外地警方让其协助调查的，“全都是冲着万国建材的案子来的”。

　　张海向记者证实，曲卫就是经侦大队直接办理他们公司案件的负责人，“魏殿忠被抓之前，每当讨债者闹得凶时，政府要求公安出面协调，都会由曲卫带着魏殿忠前去解围，中间经他手也退过一部分钱”。

　　袁太明说，淅川县荆紫关镇的黄勇及殷新志两人的数万元钱也就是在此期间侥幸退还到手的。袁太明还向记者提供了一份由魏殿忠亲笔签名的“赴日研修生保证金退还计划书”，上面明确写道：根据日本总部要求，赴日研修员工申报满6个月以上，公司同意退款，退款日期是2006年8月30日。但等到8月30日，魏殿忠却像以往一样，再次食言。

　　“我们是立过案，但案子还正在办理过程中，连云港市灌南县警方却过来将人（魏殿忠）给带走了，你想了解情况可直接去灌南县。”大连市公安局经侦大队另一名办案民警智永光对记者说。

　　2006年年底，当淅川县荆紫关镇劳保所所长袁太明正焦躁不安地在大连找魏殿忠讨债时，连云港市灌南县经侦大队的大队长付长海也正带着几名便衣民警在大连四处寻找魏殿忠。

　　比袁太明他们幸运的是，付长海最先得知了魏殿忠的下落。“他当时正在大连市区一家小型宾馆会议室里与一家准备购买金石滩别墅群的公司老总谈价格，原本价值1个多亿的房产，他当时准备9000万元出手。”当时在场的张海说，魏自己当时也确实很焦虑，他曾多次私下里跟张海讲：“追债的太多了，再不还非出大事儿不可。”

　　2007年2月11日，离农历大年初一还有7天，一直在外地躲债的魏殿忠放松了警惕，他在电话中信誓旦旦地告诉袁太明，春节前一定让他们拿到钱回家过个安生年，他准备把金石滩的别墅群转让掉。

　　“当时花都庄园的7套豪华别墅已全部封顶，正在做些扫尾工作，建好后一出手就是上亿资产，因为隔壁王子庄园的房价已高达1万元每平方米了。”张海说。

　　灌南警方的突然造访，显然打乱了魏殿忠的“计划”，当天晚上，魏即被带至连云港。

　　魏殿忠被抓的消息迅速传到了袁太明的耳朵里，当别人都愤愤不平地购票返家过年时，袁太明却前往北京，投靠在那儿打工的儿子。他不敢回家，怕见到在家里等着他拿钱回去的12名乡亲。据《大河报》《中国商报》